◇陈永杰

    蒙山古称“东蒙”，为山东境内第一大山，属“载在望祀者”的历史文化名山。蒙山别出一支，自主峰龟蒙顶东北行约12公里，又创起一道长近5公里的山脉。山脉中部，峻起一峰，这就是富家寨。

    富家寨迤东有山头数座，其中一座，形如米堆，故名“米山”，山前一台岿然，旧志载为鲁宣公读书处，俗称鲁王台。鲁王台位于桃墟镇大庙村村委西南600米处，北依米山，南靠桃墟河，西临深壑，东为悬崖。台下有桃（墟）常（路）县道东西向经过，路侧有文物保护碑两块。明末蒙阴贡生、阶州知州王询《汉柏逸记》一文中如此描绘当时鲁王台一带景致：“台临长川，东西长与寨山等。两岸峦壑深秀，灌木千章，岚光山色，掩映林薄，入其中者，几不知为桃花之源，罨画之溪也。遥闻鸡犬之音与人声相错杂处，是为桃墟里。”关于“桃墟”一名的由来，《蒙阴县地名志》考证说，该村附近有古废墟遗址，传说此地过去漫山遍野都是桃树，因此“多桃树”和“有废墟”便是桃墟村名的由来。

    据实地考证，鲁王台面积7200平方米，北面靠山，南为断崖，高出地面四五米，系自然冲积小平台，并非人工建筑。过去台上台下敝瓦离离，古砖古瓦，随处可见。断崖处可见灰坑、窑址遗迹，出土有兽骨、陶片、陶豆、鬲足、铢钱、汉砖等文物，文化层一至二米，属于东周、汉代文化聚落遗址。2013年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。台上土质肥沃，后开垦种地，如今遍植桃树。

    有人说该台为鲁宣公读书处，当地人又传该台为古齐鲁会盟地。《蒙阴县地名志》记载，“清康熙二十四年修《蒙阴县志》云：鲁宣公读书台，大庙庄西，其上平广约数亩，世传宣公来会齐侯，齐侯未至，公读书于此，尚有遗址。大庙《王氏家谱》载：邑有桃墟里、大庙庄，庙西数百步有台岿然，其上方广二十亩，敝瓦离离，志载为鲁宣公与齐侯会处。”那鲁宣公到底有没有到过此处，有没有在此会见过齐侯呢？我认为，鲁宣公有可能到过此处，但不可能在此处会见过齐侯。

    鲁宣公（？—前591），名俀，鲁文公庶子。公元前609年二月，鲁文公卒。文公有二妃，长妃齐女为哀姜，生子恶及视；次妃敬嬴受到宠幸，生子俀。俀私下勾结襄仲（亦称公子遂），襄仲想扶立他，叔仲认为废嫡立庶不妥。襄仲向齐惠公寻求帮助，齐惠公刚刚继位，也想亲近鲁国，就答应了襄仲。襄仲诱杀叔仲后，这年冬季十月，又杀了文公的两个儿子公子恶和视，而扶立了俀，这就是宣公。襄仲“杀适（通‘嫡’）立庶”，违反礼制，哀姜大骂“襄仲为不道”，鲁国也由此导致了“公室卑，三桓强”的局面。

    鲁宣公即位后，为稳定君位，主动向齐国示好。《左传》记载，宣公元年（前608），鲁宣公、齐惠王“会于平州，以定公位”。为此，襄仲还专门到齐国进行拜谢，六月份，又将济水以西的土地送给齐国作为贿礼。此后鲁国长期附齐，宣公作为齐惠公的小跟班，与之多次会面。鲁宣公四年（前605）春天，宣公和齐侯试图调和莒国和郯国，莒国不肯。为向“大哥”表示忠心，宣公就攻打莒国，占领了向地。这次是宣公依附齐侯，恃强凌弱，属于侵略行为，因而史书谴责宣公说“非礼也”。

    鲁宣公向齐惠公如此卖力，有时也不讨好。有次去齐国，竟被扣留了。《春秋左传》是如此记载的：“五年（前604）春，公如齐，高固使齐侯止公，请叔姬焉。”高固即高宣子，齐惠公时为上卿，多次出使鲁国。“止”就是扣留的意思。可能高固出使鲁国期间见过宣公的三女儿，看上了，就指使齐侯扣住鲁王，要强娶叔姬做自己的妻子。宣公被扣，被逼无奈，只好同意将女儿下嫁给大夫。《春秋》记载宣公有过错，“夏，公至自齐，书过也”，可谁能知道宣公也是一肚子苦水呢？“大哥”欺负“小弟”，“小弟”还须效力。宣公七年（前602年）夏，“公会齐侯伐莱”。十年春，宣公再次来到齐国。因为鲁国一向顺服，齐国就把济水以西的土地归还给了鲁国。这年夏天，宣公的靠山齐惠王死了。

    由于父亲襄仲当年拥立宣公有功，公孙归父备受宣公的宠信。这时三桓权势日盛，公孙归父想铲除三桓，以使公室的权势进一步扩张。宣公十八年，君臣二人策划妥当后，公孙归父就到晋国聘问，准备借助晋国的力量铲除三桓。结果公孙归父还没回来，这年冬天宣公就死了。按照春秋时期诸侯继位常例及部分学者推测，鲁宣公享年在38—40岁‌之间，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。君臣密谋借助晋国力量铲除敌对势力，臣子外出寻求帮助未归，君主突然去世。虽然史书记载“公薨于路寝”，表面上是寿终正寝，但我认为鲁宣公死得有点蹊跷。“巧合的时机暗示着三桓的暗中手笔”，但因史载阙如，其中真相可能将永远无从考证了。‌宣公死后，敌对势力扶持宣公儿子黑肱为国君，是为成公。三桓趁机进行清算，季文子把襄仲的家族全部驱逐出鲁国，公孙归父只好投奔齐国。至此，宣公时代彻底落幕。

    宣公为寻求齐国的帮助，多次会见齐侯。宣公元年春“平州会盟”，平州为齐国地名，在今济南市莱芜区寨里镇宜山村区域‌。五年宣公去齐国会见齐侯时被扣留，原因竟是齐国大夫高固要娶宣公女儿为妻。七年夏“公会齐侯伐莱”。十年春，宣公再次来到齐国，齐国归还了济水以西的土地。这年夏天齐惠王死，宣公失去了齐侯这座靠山，只好转而寻求晋国的帮助。宣公会见齐侯的地点，要么是去齐都，要么是在齐地，作为“大哥”的齐侯，是不会跑到鲁国境内会见宣公的。春秋时期，今蒙阴县南境属颛臾国，为鲁国之附庸。清光绪十九年（1893）乙沛恩《重修颛臾庙碑记》记载：“风姓伏羲之后，周先王封国子爵，附庸于鲁。”时属颛臾国境域的鲁王台一带，当为鲁国辖地。前面提到过，鲁宣公四年（前605）春天，宣公和齐侯试图调和莒国和郯国，莒国不肯，宣公就攻打莒国，占领了向地。向为莒国地名，在今莒南县大店镇小官庄东。如果这次是宣公亲征莒国，路经鲁王台一带，在此暂作停留，还是有可能的。但齐侯是不会到此会见鲁王的。况且鲁王与齐侯的会见，应是两国关系史上的外交大事，史书不会不做记录。

    作为父君鲁文公的庶子，鲁宣公姬俀能够击败两位嫡子上位，在位十八年，不能不说宣公是一位有志有谋的君主。面对齐强鲁弱的局面，宣公对外示弱，长期依附齐国，看似是一位屈辱之君，实为“明哲保身”的一种生存之道。公元前594年，鲁宣公打破周礼旧制，力排众议，实行“初税亩”制度，开土地私有制之先河，可以说宣公又是一位变革之君。

    富家寨下、桃墟河畔的这处高台，传为宣公读书处或齐鲁会盟处，可能是“俗传之讹”，但从另一方面，也反映出当地百姓对鲁宣公是有感情的，是希望此台能与鲁王扯上关系的。

    当地还流传，虽说是鲁宣公读书台，但鲁宣公不在此读书。该台是鲁宣公训练军队，炫耀武力的地方。他读书的地方在“刘十八郎庙”中一座高阁上。“刘十八郎庙”今称“玉皇庙”，位于蒙阴县桃墟镇驻地西南不远的大庙村东，鲁王台东五六百米处，2011年重建。高阁8米见方，高3米，现已拆除。清康熙、宣统两版《蒙阴县志》均载有“刘十八郎庙”之名：“东岳庙，在刘十八郎庙内。”今庙内仍存一四楞石碑，明万历三十四年（1606）重修“刘十八郎庙”所立，由蒙阴知县尚三策、县丞翁跻国、典史姚国傅监修。高阁遗址后三米处原有一株汉柏，粗可二人合围。据王询《汉柏逸记》记载：“柏在殿门之东，其大数围，轮囷高广，望之有异，其枝出四照，荫庇可十亩余。”可惜大约在明万历二十五年（1597）被剪伐。今庙内有柏树二株，最大一株树龄约350年。

    提及“刘十八郎庙”，不能不提及蒙阴贡生、阶州知州王询。据清康熙《蒙阴县志》、清光绪《阶州直隶州续志》、1992年版《蒙阴县志》、1998年版《武都县志》等志书，整理王询小传如下：王询，字玄度，号米山，王氏之仲子也。五世祖居蒙邑汶水之滨的苏家堠。‌明万历十五年‌（1587）‌出生，自幼聪颖。六岁治周易。九岁成八脚业（八股文）。十三岁随从父亲迁于刘十八郎庙西之别业。十六岁缀博士榜末。十七岁读性理诸书，嗣为举子业。二十岁试高等食饩，自是小试小利，遇大试则不利者以十数。三十岁时家道中落，膏火无资。三十四岁时父亲去世，家道日落。中天启丁卯（1627）、崇祯癸酉（1633）两科副榜，任衡水令。崇祯十年（1637），知阶州（今甘肃省陇南市武都区）。知阶期间，李自成农民起义军多次入阶州。兵残之后，野余积骸，庄稼失收，户多菜色，百姓死亡无数。阶州城西门外掘万人坑。人相食。知州王询详情赈恤，给银二千两，计口分散，民困有纾，全活甚众。移建州署于土城中（即原武都县人民政府前院）。王询先任衡水令，再改知阶州，所至皆有声。知阶四年，阶人称为“前诩后询”。

    明亡后返回故里，隐居不仕。清顺治二年（1645）于玄黄寺削发为僧，时年59岁，自称果悔道人，号过庵，亦号昨非。与黄檗寺等寺院住持交厚。端静朴慤，不欲失言于人，及失礼于人。群居时能为谑谐语，四座色飞。终日读书不少辍，静坐悟语其意，思渊然时作天际想，出入与偕者，蒲团一，藤杖一，拂一，经袱、书笥各一，衲一，童一，此外空如也。萧然尘外，人不知其为二千石业。著述甚富，工书法。清顺治十三年（1656）春曾以“前朝奉直大夫”身份为重修的颛臾庙撰《重修颛臾庙记》。今甘肃省陇南市武都区国家AAAA级万象洞旅游景区内，有“华夏第一洞”之称的万象洞洞口上方“非人间”三字，即为王询所书，笔力遒劲，游者莫不称誉。明万历二十八年（1600）从父亲迁居于刘十八郎庙西，明崇祯二年（1629）复迁居于麻峪，清顺治十三年（1656）复营菟裘于刘十八郎庙西，时年70岁。此后隐居于此，直至终老。死后葬于双山之阳。

    徘徊庙内，忆及50多年前被剪伐的汉柏，回顾自己坎坷际遇的一生，古稀之年的王询不禁感慨万千，作《汉柏逸记》曰：“然年已七十矣，存亡兴废之感，自见耳闻，伤心哀志者，不可胜举，而尤不能忘情于斯柏也。乃追为之记，而铭之曰：汉何在耶，柏焉往耶？木犹如此，人何以堪！”

    2026年4月15日整理

    【本文参考资料】

    《左传全译》，王守谦等译注，贵州人民出版社，1990

    《史记》，[汉]司马迁撰，中华书局，1999

    《蒙阴县志》，康熙二十四年（1685）本，刘德芳修，王运昇、王运晟纂

    《阶州直隶州续志》，（清）叶恩沛修，吕震南纂，曾礼、樊执敬校点，兰州大学出版社

    《蒙阴县志》，宣统三年（1911）本，沈黻清主修，陈尚仁等编纂

    《蒙阴县地名志》，1983

    《蒙阴县志》，齐鲁书社，1992

    《武都县志》，曾礼主编，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，1998

    《中国历史大辞典》，上海辞书出版社，2000

    《春秋时齐鲁“平州之会”在何处》，徐祥法、刘家文，刊《济南日报》2021-05-11 12:11·文艺、